这座城市不寻常。本地人常挂在嘴边的大白话有一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藏龙卧虎的就是这么个大鸟笼子。

北京的鸟

在这儿呆久了,什么都不新鲜。记得当年朝阳区腹地水碓子有个全城皆知的花鸟市场。露天市场其实仅一条街,街两边摆满了兜售花木鱼鸟的板车、玻璃缸和带篷布的简易柜台。花街紧邻着一条河,河道弯弯的,街也就弯弯的。我翻阅过旧地图,没查出河的名字;向路人打听,居然有好几种说法,索性不刨根问底儿了。毕竟,水碓子是因其而得名的,就足够了。

第一次来水碓子,我惊呆了,以为《清明上河图》在现实中恢复了;垂柳、桥、水边的矮楼、纸糊的招牌、服饰各异的行人,什么都有。在拥挤的人流中缓缓挪动,走马观花,确实能体会到大千世界摩肩接踵的乐趣,问货、砍价、递烟、聊天,全城的闲人仿佛都集中到这儿了。惟独我不谙此道,只是个乏味的过客。

若拍爱鸟周的广告,真该到水碓子的鸟市来。有新手来买鸟的,更多的则是拎着精致的丝笼来遛鸟的(让它感受大家庭的气氛?),或是携鸟来选购饲料的。你会联想到戴瓜皮帽、套府绸马褂的八旗子弟提笼架鸟的遗风——这种景观恐怕非老北京没有。

一位穿旧牛仔服的工人模样的汉子擦肩而过,你仔细一瞧,笼中关着的是极昂贵的虎皮鹦鹉——不禁刮目相看,叹声:“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当然,人还是北京人,鸟却不是清朝的鸟了。据说当年在水碓子,拎一只让同道眼馋的画眉招摇过市,不亚于商人手上提大哥大的八面威风。

在展览名贵金鱼的大玻璃柜台旁边,却蹲坐一位守着洋铁皮水桶的通县渔夫——正叫卖刚从运河钩上来的草鱼。一边明码标价三千元现大洋一尾,一边却用天平论斤称,一边是让人当掌上明珠养的,一边是供作盘中餐吃的——鲜明的对比,却相安无事地成为邻居,这是水碓子集贸市场特有的怪现状。

或许这正是老北京的风格;既出玩主,又出美食家与名厨;既拥抱物质,又擅长享受精神。活得多滋润呀!想通了之后,再往前碰见花摊与菜担为邻,郁金香与新上市的空心菜为邻,我已见怪不怪了。

经常想这样的问题:北京古时候为什么叫做燕京?因为紧靠着燕山,还是因为作为燕国的都城?这座城市与燕子有一种隐秘的联系——燕子似乎自古即是它的象征与吉祥物。明朝的朱元璋封第四子朱棣为燕王——朱棣后来做了永乐皇帝,并正式由南京迁都北京。他对自己镇守多年的古燕都是有感情的。

由于以上诸多原因,在我想象中,这座城市的上空永远有燕子翔集,如众星捧月。多年前似乎确实如此。记得我刚移居北京时,趁着黄昏瞻仰大前门,惊喜地发现巍峨的城楼上,有成群的黑色鸟类翱翔并且鸣叫。因体形较小,容易被误认为蝙蝠。但明眼人知道,那是雨燕——或至少是燕子的一个品种吧。它们围绕着残缺褪色的雕栏玉柱飞高飞低,叫个不停,仿佛乐不可支——它们心中装着怎样的喜事呢?

据说大前门楼上,清朝就已有这种鸟装点着天空,和暮鼓晨钟一起,构成典型的人间城郭景象。燕京已改名为北京。北京的上空,不仅燕子几近绝迹,连麻雀都少见了。

听友人邹静之回忆,大跃进除四害时,全北京曾统一行动消灭麻雀,楼顶、阳台、树上都站着人,敲打锅盆或晃衣服把麻雀都惊飞了,麻雀腾空后就再找不到地方降落,无处藏身,只能在空中盘旋,直到精疲力竭坠地:“空中坠落的麻雀都被人收走,据说要统计成果,成果当然很大。再后来的日子就没了鸟叫。”

北京人其实是爱鸟的。养鸟是老北京的传统。若干年以前,坐在四合院里,经常能看见别人家驯养的鸽子从头顶掠过。在对往事的记忆中,充斥着悠悠的鸽哨声——作为富于感情色彩的画外音。那简直是热爱生活的表示。

北京仍然有花鸟市场。但买卖的都是笼子中的宠物——鹦鹉、画眉之类,不是为了看它们飞,而是为了听它们叫。那还不如买一个八音盒回家。估计自然界的候鸟迁徙,也会远远地绕开城市。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已很难见到自由的飞行之物。

北京人常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北京的林子越来越大了,鸟却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