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廖老师（gzbirdman）
2003年5月14日的广州日报上刊登了一篇《两千“凌波仙”肇庆舞翩跹》的报道，那是一种长尾长脚，名叫水雉的漂亮水鸟。据说过去每年夏季会有大量的水雉到台湾南部繁殖，近年不知为何原因，去台湾的水雉越来越少，而在大陆近似纬度的肇庆水雉的数量却越来越多，甚至形成了世界最大的种群。
我整整花了一周时间，鼓动着三寸不烂之舌游说妻子，二人定于周六前往肇庆找那种鸟，为鸟友们探路。谁知到周五晚上12点钟，我那位自称“超白金乒乓球迷”的妻子突然改变了主意，“明天你自己去吧，中国队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我必须留下来为中国乒乓球队加油……”。
星期六早晨6点整，我背上行装，揣着那份报纸孤身一人出发了。乘公共汽车到达火车站一路顺利，得知离火车开车时间还有40分钟，又临时改变主意换乘立刻出发的大巴。我美滋滋地坐在空调大巴里，“哼，时间才是最宝贵的，遇事不慌，当机立断，是探险者的基本素质！”想象着自己就是《八十天环绕地球》里的那位主人公（我小时最崇拜人物）英国绅士福特，不过当他动身环绕地球的时候，可是随身带了4万英磅，而我只不过怀揣了两张百元人民币。
上午9点整到达肇庆市，一打听得知我要去的鼎湖区得坐公共汽车往回走30公里，至于报上说的什么长安镇根本无人知晓。赶到鼎湖区再打听，还是无人知道什么长安镇。我走进一家象模象样的商店，不经意地看着当地的土特产，一面琢磨着该向哪一位店员问路。柜台里，一包袋装圆豆状的商品闯入眼帘，我两眼一亮，袋上分明写着“肇实”两个大字！那篇报道提到水雉是生活在肇实塘中，没想到肇实竟然是一种可以吃的东西。我要了一包仔细端详，包装袋下方标着一行小字“产地沙浦镇”，不错，报纸上也顺便提到了沙浦镇！我冲出商店叫了一辆摩托，“到沙浦！”，“老板，到沙浦是要坐船的”摩托佬奇怪地打量着我，“知道，我就是要到坐船的地方！”我不耐烦地说。“十元”，“OK”。后来才知道这段路付3元钱足够了，我被这小子宰了。
乘轮渡过西江，下船后再乘8元钱的摩托，在沿江大堤上一路狂奔。西江的这边可以说是纯粹的农业区，蕉园、莲塘、水稻田、菜地……，可肇实塘是个什么样子的呢？沙浦镇其实就是一个小村落，步行穿越不要十分钟，没有长途客车，唯一的交通就是摩托车。一个摩托佬好不容易才弄懂我的意思，“你是要看肇实是怎样种出来的？那我带你到最大的肇实塘去，8元钱。”
终于见到了肇实塘，块块水塘紧密相接，沿着乡村车道两侧伸向远山。塘里铺满着像睡蓬一般的水生植物，圆形大叶片，把水面遮得严严实实，那就是所谓的肇实叶片，一种学名叫芡实的水生植物。几只黑白分明、拖着长尾的鸟突然从塘中飞起，又悠然落在塘中，凌波仙子！
摩托佬走了，我才发现自己被甩在人烟稀少的乡间荒野，周围十里不见人家。烈日当头，正好是下午1点钟，我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
打发了摩托佬，我迫不及待地架起望远镜在肇实塘里细细搜索起来。自从开始学拍鸟，就一直盼望着碰上艳阳天，用望远镜加数码拍鸟，特别是远距离拍那些好动的鸟，光线的强弱可以说是成败的关键因素之一。试想一下，鸟离的太远，倍数小了无法对准焦距，若把望远镜调到60倍，再加上相机的4倍光学放大，在光圈优先的设置情况下，睛天才达30分之一秒，阴天可能时速度可能只能是几分之一秒，加上鸟儿好动，风的因素，再有本事也拍不出清晰的照片。
诚心降恶犬，巧语赚“荆州”
水雉是很快找到了，但它们非常警觉，躲在池塘中央活动，我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放大倍率，鸟是放大了，但无法精确对焦。原来正午时气温太高，热气上升所产生的气流扰动非常明显，根本没法拍清楚。必须想办法，靠近、再靠近。远处有一个矮小的木棚，旁边长着一棵小树，我决定到那里碰碰运气。
沿着池塘埂慢慢地行走，一路上不断有水雉惊飞，常常是一只鸟发出猫叫般的尖利警鸣，接着是群鸟咕咕响应，先是拍打着双翅在浮叶上疾奔，然后飘然而起，慢慢鼓动着洁白的双翅、拖着细长的尾羽地飞向远处。这里的水雉的确很多，两百亩塘中就有二十几只活动，这一带西江两岸的肇实塘少说也有上万亩，有两千只水雉群体不算夸张。
小木棚的位置很好，正好处在三块池塘交界处，大概是种殖户白天临时休息的地方。旁边几棵小树不大不小正好隐蔽乘凉。我加快脚步向小棚走去，突然听得一阵低沉的怒吼，一只大黄狗从小棚中冲了出来。退？绝对不行，狗最欺胆小怕事者，你退却它必扑上来咬你的脚跟。我停下脚步，端着三脚架和恶狗面对面相持，心里盼望狗的主人出来。过了好一会，不见有人从棚中出来，很明显，主人不在。主人不在并非坏事，俗话说狗仗人势，主人若在它可能早已扑了过来。手持三角架，侧着身子走过去? 凭我的经验没什么问题，最多是恶狗狂吠送你上路，但这是拍鸟的风水宝地，我又怎能甘心？只能跟它好商量了。和狗理论听起来有点可笑，但又不无道理，人狗语言不通，但佊此是能听出一点所谓的“情绪”，如敌意、愤怒、妥协、友好等表达方式。我淘淘不绝地开口了，先是训斥“阿黄，怎么连我都不认识……，”接着就是大声开讲，夹几分恼怒，却不带敌意，讲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要声音镇定。十几分钟下来，把这只可怜的家伙搞蒙了，它可能一辈子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形，一个陌生人跟它喋喋不休讲这么多，它完全失去了判断力，叫声也慢慢弱了下来。它终于打了几个响鼻，这是妥协的信号，我成功了。我慢慢靠近小屋一角，在树下安营扎寨，阿黄爬在另一头警惕地观察我的举动。我拿出面包，扔给阿黄一块，邀它共进午餐，谁知它根本不理。吃过午餐，我架好望远镜，拍肇实花、叶，一只蜻蜓要起杂技来，忍不住也为它拍了几张。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传来水雉的咕咕叫声，它们飞回来了。我半跪着，用望远镜瞄了又瞄，也许动作有点古怪吧，阿黄又对我狂吠了起来，把鸟全给轰走了。我心里那个恨啊，你这只可恶的狗东西，竟敢坏我的好事，给我滚蛋！我突然站立起来怒吼着向阿黄扑过去，阿黄呜咽着逃离了小木棚，我得意地把设备移到阿黄刚才趴的位置，这地方最好，通风凉爽，视野开阔，此时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候鸟飞回来。
下午三点多钟，水雉们又飞来了，大池塘，小池塘都有，少说也有三十多只。由于地面热气上升所产生的影像扭曲太明显，我也不指望拍出高质量的照片了，只是耐着性子，希望拍几张水雉脚爪的照片。水雉身体结构最具特色的是趾爪很长，特别后趾上的爪甚至超出趾长的两倍，水雉的脚就好象两把撑开的伞骨，使得它能在水生植物漂浮的叶片上稳当当地行走。芡实、蓤角叶片平铺水面，最适合水雉活动，而在叶片冲出水面的莲藕塘，就很少见水雉的踪影。阿黄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回来，天气太热，周围又实在找不到地方乘凉，这个可怜的家伙气喘嘘嘘地张着大口，夹着尾巴悄悄地钻进小木棚内。
拍完照片，收拾好器材，离开了小木棚。大约走了两里路，又见一个小木棚，一位老农在树下乘凉。递上一支烟，我们攀谈了起来。老农是芡实种植的行家里手，他告诉我种芡实要杀虫、施肥，收获时也不像在水面上采集莲蓬那么容易，而是先要等芡实种子彻底熟透后落入水中，再打捞出来，晾干，去壳，才成为产品，因为肇庆一带出产的芡实质地特别好，故称肇实以示区别。说到水雉，他说这种鸟春天飞来，下蛋、孵化，小鸟长成都在肇实塘里，深秋飞走。“有人打鸟吗？”我不禁问道，“过去没人管，有人打。现在不许打了，所有的枪都收缴了，有时派出所的人带人来打鸟，谁也管不了他们。”老人哈哈笑了。“肇实怎么吃？”我嚅嚅问道，老人睁大眼睛盯着我，好像面对着一个未开化的野蛮人。“煲汤呀,你不喝汤？”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非典期间，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把愤怒的目光投向了广东野味饮食传统，似乎广东饮食文化就是茹毛饮血，嗜杀野生动物的野蛮文化。其实广东饮食中真正蕰含着“文化传统”意味的是汤。现代超市里，丰富多彩的汤料令人目不遐接，人们什么都可以省，就是不能省掉汤。试想一下，以传统中医理论为基础配出的汤料，加上一大罐水，武火强攻，文火煎焙达三四个小时，最后熬制成一小碗浓汤，撇开营养不说，这汤里凝结了多少亲情。我经常听同事或学生讲“又是周末了，可以回家喝妈妈煲的汤了”。人们常说，不会煲汤就不是真正广东人！直到今天才算真正领会其中意味，因为这种传统饮食文化竟然和我喜爱的鸟类紧密地联系了起来。
最后送我的摩托佬是个能说会道的中年人，因为躲暴雨我们中途找了个地方聊了近一个小时。从他那里得知，沙浦镇的对面，西江的另一侧叫永安镇（报上说的长安镇是印刷错误！)，种植芡实的规模更大，水雉也更多。这一带种植芡实有很长的历史，但是真正大规模种植始于改革开放。原因是海外华人（多是广东籍）思乡情切，喜欢喝真材实料的广东汤，肇实是汤料不可少的一味。我不禁想起达尔文讲的幽默故事--英国海军的强大是因为有强壮的海军士兵，士兵的强壮是因为经常吃牛肉，英国盛产牛肉是有良好的牧场，而牧草长得好得益于土蜂授粉，老鼠吃蜂蛹影响牧草生长，而猫吃老鼠保护了土蜂也就保护了牧草，英国海軍的强大最后要归功于英国的老小姐们，她们喜欢养猫排遣寂寞……。水雉在肇庆的故事是何等的相似！水雉群体的增加，有賴于肇实塘面积的扩大，肇实种植扩大是因为肇实市场需求扩大，最后水雉的兴衰与广东饮食文化的精髓--煲汤密切相关。 晚上回到家，妻子高兴地对我说“亲爱的，你看我今天晚餐做了什么？我学会了煲广东汤！润肺汤。”喝了一大碗，“呵呵，味道真不错，看来我们是应该学会煲广东汤。”我在瓦罐里捞来捞去，终于挟起了一粒圆鼓鼓的肇实，“这叫肇实”，我得意地对妻子说，“它还有一个名字，凌波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