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熙宁十年(1067年)至元丰六年(1083年),苏东坡在徐州做知州,他有个朋友张师厚(别号云龙山人)隐居徐州云龙山,在彭城建了一座亭,亭中养有二鹤,早上放出去,晚上又会飞回来,苏轼常与朋友在亭中饮酒赏玩,因有所悟,故作了一篇《放鹤亭记》。然而,苏东坡不是放鹤的人。虽然他常带着宾客、僚吏甚至歌伎往来云龙山,只是不知在他的人生空间里,这云龙山之游是“西山之缺”还是“东山之阴”呢?
“《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盖其为物清远闲放,超然於尘垢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因此,想来放鹤也是一件雅事。历史上养鹤最为闻名的是卫懿公。他没有其他爱好,专喜欢养鹤,而且喜欢到“上人不好,下人不要”的地步,一辈子只跟鹤做好朋友。他养的鹤还有品位爵禄之分,每次出游,他前前后后的跟班不是人而是鹤,领头的被称为鹤将军。结果,他的国家如“黄鹤一去不复返”,最后连他自己都不明不白地被狄人捉住,活剥了皮吃了。他的儿子后来寻找到的只是他的内脏。为此,那位透世聪颖的苏大学士怎么也想不明白,鹤是清远闲放之物,卫懿公却因好鹤而亡国;酒本是荒惑败乱之物,但“刘伶阮籍”却因酒而出名,是什么原因呢?云龙山人是这样解释的:隐隐山林的人连酒色都不能惑乱,何况鹤呢,何况还有那令人陶醉的放鹤招鹤之歌?
想来,北宋诗人林逋该参透了其间的玄机,无意间成了真正放鹤的人。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句吟尽人间梅韵,被誉为千古咏梅绝唱。他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光是在西湖西侧的孤山度过的。“山不连陵曰孤”。孤山四面岩峦,耸立于秀水碧波之上,林木葱茏,山影倒映,“不雨山常润,无云水自阴”,实为隐居佳处。在这里,有钟情一生的梅鹤长相厮守,林逋是幸福和幸运的。
林逋隐居孤山,不仕不娶,不附权贵,不媚世俗,钟情梅鹤,寄意山水,古今中外似也绝无仅有了。他在众多民族文化符号中选择了鹤和梅。古人多用白鹤比喻具有高尚品德的贤能之士,把修身洁行的人称为“鹤鸣之士”;梅花傲雪怒放的特质与文化人清高脱俗、傲立独行的品格联系在一起。鹤和梅,一动一静,无疑是中华民族文化中的精髓。林逋选择她们为伴,该是自然和秉性使然了。林逋对鹤的深情厚谊无人能及,他称鹤为“鹤子”,并取名为“鸣皋”。在林逋笔下,白鹤是很有灵性的。明朝张岱《西湖梦寻》有这样生动的描述:“(林逋)常畜双鹤,豢之樊中。逋每泛小艇,游湖中诸寺,有客来,童子开樊放鹤,纵入云霄,盘旋良久,逋必棹艇遄归,盖以鹤起为客至之验也。”遥想千年以前,丽日碧水天,明月清风夜,林逋和白鹤形影相随,徜徉于山水间,定格出多少美丽动人的剪影。这些剪影就浮现在林逋的诗篇中:“鹤闲临水久,蜂懒得花疏”“瘦鹤独随行药后,高僧相对试茶间”“一曲谁横笛,蒹葭白鸟飞”“鹤应输静立,蝉合伴清吟”……林逋与鹤的生活是如此的亲密而优雅,这种犹如仙境般淡雅、空灵、飘逸的隐居生活,引来多少文人政客神往和羡慕的眼光。豪放不羁、才情纵横的苏轼很敬仰生活淡泊安逸、自得其乐的林逋。他甚至在《书林逋诗后》中赞叹:“先生可是绝俗人,神清骨冷无由俗”、“平生高节已难继,将死微言尤可录”。可谓是英雄惺惺相惜。
林逋不属于皇帝老爷的臣卿,也不属于封建贵族的门客。北宋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宋真宗慕名诏其,林逋不就。宋真宗遗憾之余赐予粟帛,诏告府县多加存恤。友人多劝林逋出仕,都被他婉言谢绝:“荣显,虚名也;供职,危事也;怎及两峰尊严而耸列,一湖澄碧而画中。”林逋在逃避功名的时候铸就了自己的清朗名声,把隐士做得有滋有味不说,竟还名垂青史。林逋把二十年美丽的光阴留在了孤山,孤山也把自己的生命还给了林逋,让他与一座山的名字紧紧相连。林逋的隐居生活是千百年来中国文人所憧憬的生活。林逋孤山放鹤,放牧的该是一种独特的文化。这种文化犹如幽谷素兰、深林清泉,浸淫在中国文人的血脉中,使得文人们骨子里都有那么一种自命清高和洒脱不羁的脾性。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嵇康逍遥于林间濮上,诗酒酣畅,琴啸相谐,傲睨世俗与权贵,无疑都是在“放鹤”。然而,读书、做官终究是封建文人的人生大事,“学而仕则优”,朝廷官场是文人们十年寒窗的最终彼岸。很多人一心只想“进则朝廷庙堂”,济治天下,何曾有过“退则江湖山野”独善其身的闪念?所以,很多文人只能对林逋的隐居生活“心向往之”,却敬而远之了。
其实,文人们又何尝想亲自放鹤呢?如林逋般苦行僧的生活是他们不屑且不为的。在他们的心中,该类似晋代名僧支遁养马的观点。我的这位乡贤,是《世说新语》中出场最多的僧人。别人送给支遁一匹骏马,支遁很喜欢,就把骏马养起来,有人说:“出家人养马,很不得体。”支遁说:“我只是爱它的神气俊迈才养它的。”文人们喜欢的不是放鹤,而是生活的淡泊安逸与自得其乐的情趣。
这位支遁,也是放鹤之人,有人送给他一只仙鹤,他对仙鹤说:“你是凌云冲天的飞禽,怎能作为人们的玩物欣赏?”于是,便把仙鹤放飞了。支遁放飞的岂止是鹤呢,林逋放的又岂止是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