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在大兴安岭插队,闲时坐看林间各种鸟儿飞起飞落,是我最大的精神享受。连队里的女知青,不少有此雅兴。更有意思的是:20多个上海女知青,倒有5个的名字与凤结缘,分别叫做:金凤、桂凤、凤仙、凤娥、凤珠。我有时会打趣道,你们这些,还不如凡鸟,不会飞。便有人叹一声:落地的不如鸡。那时我觉得,大概女人都爱鸟吧。

后来从事历史文化研究,方知爱鸟、崇鸟是人类共有的天性。古埃及人、古波斯人、古希腊人都曾把鹰当作太阳神来崇拜,西亚的亚述人也有过人首兽身鸟翼的复合图腾,但随着罗马帝国的崛起,这些古国都灰飞烟灭,他们的鸟崇拜也随风而逝。只有中华民族升华了凡鸟,创造了,并延续至今。

中国人对凤凰的热爱,无他物可比。不独人名、地名、物名、商标名;器具、建筑、艺术品;乃至语言、文学、民俗、节庆……凤无所不在。中国人似乎把一切美好都赋予了凤凰:美丽、吉祥、善良、宁静、有德、自然;顺天道、尚人文、致太平、向光明。崇凤,是一种浓厚的民族情结。凤凰在现实中并不存在,但它在绝大多数中国人的心中却是最真实不过的形象,可以说,这种“实无真有”的神鸟,在精神上早就是中国人的“国鸟”了。现在,我们评选自己的“国鸟”,如果能从纯生物学的狭窄框框里跳出来,那么国鸟非凤凰莫属,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争议。

凤之为凤,非一日之功。如果今天有人说,鸡、乌鸦、老鹰甚至 (猫头鹰)是凤凰,肯定会招来强烈的质疑。但在历史上,凤凰确实拥有过许多不同的面目,今天我们所见到的凤凰形象,是中华民族数千年来创新、融合、积淀的结果。

7000多年前,在宁绍平原上,河姆渡人沐着海风煦日,捕鱼、种稻、养鸡、喂猪,生活平静幸福。他们感谢太阳哺育万物,给自己带来温暖,又看到鸟儿能飞,认定是它们迎来和送走太阳,于是创造了“双鸟朝阳”的艺术形象,来表达自己的原始宗教情感。据考证,河姆渡人的“神鸟”属鹑鸡类鸟,是凤凰最早的本源。

临近区域的崧泽(在今上海青浦)人,以及整个太湖流域的良渚人,都崇拜鸟儿。良渚人已踏在文明的门槛上,有了完备的祭天之礼、器和专职巫师。他们的鸟崇拜也就有了神秘感和威严感。

跨江淮北行,是东夷人的地界。此地气候水土适合渔猎,鹰鸷类的鸟作为渔猎助手备受尊崇。东夷人崇拜的凤鸟便以这些猛禽作为原型。中国历史传说中的上古帝王之一——少昊,其实就是由20多个以鸟为图腾的部落组成的一个强大的“凤鸟族”联盟。

西北的渭水流域,当时气候温润、水多鱼多,鱼和鸟都成为先民的崇拜对象。不过,崇拜鸟的部族强大一些,崇拜鱼的部族被同化了。这里的人们将太阳与鸟结合在一起,创造出“阳鸟”(又称  乌)。阳鸟有不少是三足的,那多的一足象征着男性的生殖器。生殖崇拜、太阳崇拜和鸟崇拜在这里三位一体。

史前的中华文化已是五彩缤纷,百鸟齐飞,这各种鸟图腾今天都被统称为原始凤纹。经过各部族之间的征伐、迁徙和融合,这些鸟图腾最后都融入了凤的家族,在凤凰的形象中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越千年如白驹过隙,不觉已到商都朝歌。商人农牧兼营,还擅经商,喜创造、会享乐、爱歌舞、好酒肉。他们虔信天帝,每事必问,留下一大堆占卜甲骨文。且听商人在煌煌庙堂之上高唱,“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玄鸟的原型是燕子,也就是商人所崇信的凤。商人相信,天帝管不了那么多闲事,派了很多使者来代他赏罚人类。凤就是天帝的风使。甲骨文中,“凤”与“风”便是同一个字。为了讨好凤,商人打造了一套套精美的祭器,通常还要杀两条狗来进行祭祀,有时还用“人牲”。商人祭器上的不少“玄鸟凤”,与良渚人的“鸡形凤”颇为相似,有学者推断,这种凤的形象是洪荒时期良渚人为避海侵携来北方的,但目前尚是一桩谜案。

凤鸣岐山,中原换了主人。周人以同姓和姻亲为纽带,建立了家国一体的宗族等级奴隶制国家,人伦成为国家制度的中心,德治成为可能而得到强调。当年旃涂国向周成王敬献凤雏,成王把它养在离京师不远的“灵禽之苑”。在陕西岐山县,至今尚有“凤雏村”的地名。上世纪50年代,凤雏村出土了西周王室祭祀凤鸟的甲骨卜辞,80年代又挖出了“凤雏宫”的遗址,证实了“凤雏”并非传说,而是确实存在过。但这只凤雏究竟是鹰  类的猛禽还是类似孔雀的青鸾,仍然众说纷纭。

300年后周衰,诸侯争霸、百家争鸣,凤的形象愈发变幻不定。到秦汉归于一统,凤已化作了千姿百态的朱雀。汉人原为楚人胚子,不改浪漫天性,他们善歌舞、好幻想,在服饰、器具、建筑上绘满了各种艺术形象。楚为商人之后,玄鸟本是他们的先祖,但楚地偏南,气候炎热,地多赭红,原住民三苗偏爱红鸟,南国又多孔雀,于是就组合出了朱雀。朱雀为太阳精魂,口含赤珠,飞扬舞动,生气淋漓。

作为“四灵”之一的南方灵物朱雀,一直延续到唐代。朱雀的形象随当时民众与统治者的审美眼光的变化而不断变化。唐朱雀瑰丽华贵、雄奇枭悍,且充满了浓郁的西域风情。汉唐同为盛世,唐更富裕,而同时代的欧洲尚处于黑暗的中世纪,唐是世界文明的一盏明灯。交通西域,万国来朝,唐人志得意满,物多华贵,但是唐人继承前朝文化财富过多,考虑规范得体多些,不似汉人一心开拓发明,所以朱雀的形象更为凝重、有些程式化,比汉朱雀少了些灵动之气。

有意思的是,汉代男子多佩玉凤饰物,因为“君子比德于玉”,而凤“五德”(仁、义、礼、智、信)俱备,至德谓之“凤德”,所以士人皆以凤为楷模,挂在身上时刻提醒自己注意德行情操。到了唐代,凤饰则多为女子所佩,完全生活化、世俗化了。汉乐府曾有“凤求凰”之咏,唐朝孔颖达因前人说过“雄为凤,雌为凰”,便大力倡导女子当佩凤饰。武则天更自比于凤,以匹帝王之龙。唐代,凤凰集丹凤、朱雀、青鸾、白凤等凤鸟家族成员与百鸟的华彩于一身,终成鸟中之王。而唐宋时牡丹备受推崇,成为百花之王,故后世“凤穿牡丹”的艺术形象广为流传。

宋先天不足,积贫积弱。史前东夷族留在北方森林草原营渔猎游牧生活的几支强大起来,契丹、女真、蒙古人先后建立了辽、金、元,与宋对峙并最后取代了宋朝。中国的主流文化虽然仍是汉文化,但征服者的文化印痕也深深烙下。辽、金、元的“鹰形凤”掺进了朱雀,形成以鹰和朱雀为基础,以鸡为原型的凤凰形象。明清沿袭,并进一步附丽,清代后期出现了“龙凤合流”的趋势,凤尾被植到了龙尾上,而龙的足爪则被嫁接到了凤的身上。这就最终形成了今天我们所见到的凤凰。

自古以来,龙、凤同为中华民族两大图腾系统,本无高下之别。但元代以后,龙的神权地位不断上升,凤凰被用来象征从属于帝王的后妃,在上层阶级,龙具有比凤更高的威仪。但在中国民间,尤其是西南少数民族地区,凤凰的亲和力和影响力却远远超过龙,与其相关的艺术形象也远比龙丰富、精美。

我们在广漠的时空中漫游七八千年,踏遍华夏大地,乃知凤凰因原始先民崇日崇鸟而生,由各民族文化观念、审美意识的碰撞融合而成,经道德升华而圣。凤凰最神圣的时刻是“百鸟朝凤”,最辉煌的形象则是“丹凤朝阳”。上世纪30年代,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郭沫若结合凤凰与西方“不死鸟”的传说,创作了《凤凰涅  》,以凤凰集香木自焚,火中复活永不再死的形象,暗喻中华民族的新生,凤凰达到了她精神生命历程的辉煌顶点。

凤不独起舞中华,亦翱翔亚太,影响世界,让我们再追寻一下中华凤凰远播海外的足迹:

朝鲜先民生活于辽东,为东夷一支,凤被其后裔东渡图们江、鸭绿江携去,延续至今。

日本凤为汉唐时传去。汉唐时期,强大的中华为日人仰慕,汉时倭王向汉王朝称臣,朝廷向倭王颁发“汉倭奴国金印”。隋唐时期,日本派遣大量使者前来学习中华文化;鉴真东渡更带去中国的文化艺术。唐时凤到日本不改原形,直称“唐凤”。

凤在东南亚的传播要早得多。史前时期江南的苗蛮人、百越人纷纷南迁至中国岭南、西南,不少到了今越南、泰国,还有些渡海到了今菲律宾、印尼,带去了那一时期的凤,流传至今。这一地区的凤除“丹凤”外,还有白凤——由鹳、鹭与鱼、太阳复合而成,凤的形态更具原始性。

凤传到美洲可能有两条路线:一条是早经公认的,生活在北方沿海的东夷部族的一支,在五六千年前通过白令海峡到达阿拉斯加,而后部分留守、大部南下;殷末周武王克商以后,一批留守山东的殷军北上东渡美洲,他们先后带去了自己的凤。另一支则可能是南渡东南亚的中华先民辗转东渡美洲时带去的。美洲的凤有不同形态,而与中华凤相较,有不少早期特征相似。至今墨西哥印第安人尚认为自己是华夏后裔。

凤凰民族性、世界性兼备,可以说是中华文化和中国国家形象的一个完美象征。需要指出的是,作为一种观念产物、文化鸟,凤凰的标准形象从来都只是一个相对的“参照系”。不同时代、不同社会阶层和族群的人们,会赋予它符合本集团理想和利益的外在形象和内在性情、德行,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凤凰。

在我回顾自己十多年来踏遍江南、燕赵、中原、秦陇大地,追溯凤凰源流的历程时,猴年的春节悄然到来了。久不出书斋的我,偶一上街,便惊喜地发现,即使是在上海这个号称中国最“洋派”的城市,凤凰依然牢固地占据着人们的生活细节。在茂名南路的一溜新式旗袍店里,用金丝银线绣的凤凰图案是时髦女郎们的最爱;在法国人开的一家大超市里,营业员们全穿着红底金凤纹的坎肩;甚至在小菜场里,一位摊主也挂出了一只制作粗糙的塑料凤凰,讨个吉利。推及全国和海外,在自行车上、在飞机的尾翼上、在电视屏幕上……从历史深处飞来的凤凰仍然在生机勃勃地舞动,永不停歇,它确实是中国人的“永生之鸟”。

 原作者:撰文/宋明明 摄影/ 谭玉峰 徐琦 李少白 李攀 
 来 源:选自《中国国家地理》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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