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野人 《为何一堆人会认为"火"是?》

也不知道从甚麽时候开始的,网路上只要提到司马中原的那篇有名"火",就会说是(就是闽南话俗称的斑甲)。

不是吧...鹧鸪可是和是全然不同的两种鸟类呦。

明人丘叡的鹧鸪叫声是"行不得也 哥哥",司马爷爷的火鹧鸪叫的是"七姑姑 苦",咱们的珠颈 叫的是"咕~咕~ " 这比较像肚子饿的声音,可没说谁家的哥哥、姑姑怎样哦。

那斑鸠、鹧鸪到底是不是同一种鸟咧?

为何一堆人会认为火鹧鸪是珠颈斑鸠?

斑颈鸠,珠颈斑鸠 Spotted Dove Streptopelia chinensis

鸟  种: Spotted Dove Streptopelia chinensis
作  者:Yunque  联系方法
拍摄地点:北京 日坛公园
拍摄时间:20091124

斑鸠是看起来像的鸟类,也是的远亲;所以叫声像叫,体型也像。鹧鸪则是看起来像雉鸡,也算是雉鸡类的鸟。我不知道司马爷爷家乡所属的苏北人所说的火鹧鸪明确的是指哪一种鸟(我听过,没听过火鹧鸪);但在中国,从古至今说到鹧鸪,是不致和斑鸠溷淆的(如不知写于何时的禽经就说: 越雉,鹧鸪也)。古时候的文人骚客,总爱附会鹧鸪的叫声意谓的离愁(从形象管理的角度看,这倒是可以跟杜鹃分高下),据说原因是鹧鸪是江南广泛分布的鸟类,对当时那些北上的南方人来说,鹧鸪或许就承载着家乡的意象。另外古代人大概观察到鹧鸪的一些行为特性:

鹧鸪其名自呼,飞必南向。虽东西回翔,开翅之始,必先南翥。其志怀南,不徂北也。(晋代张华注解禽经)

这"其名自呼",想来是他老人家看太多山海经了,所以也跟着这种写法。动物怎麽会叫自己的名子呢? 当然是咱们人类听牠们叫声,状声为名吧。大凡雉鸡类的鸟都不是很会飞;张华能够观察到牠们飞,还总结出都展翅初时必朝南飞的特性,我只能说,真有你的!

在本草纲目集解裡,有段引注说:

孔志约曰︰鹧鸪生江南。行似母鸡,鸣云“钩輈格磔”者是。有鸟相似,不作此鸣者,则非矣。颂曰︰今江西、闽广、蜀夔州郡皆有之。形似母鸡,头如鹑,臆前有白圆点如真珠,背毛。

时珍曰︰鹧鸪性畏霜露,早晚稀出,夜栖以木叶蔽身。多对啼,今俗谓其鸣曰“行不得哥也”。其性好洁,猎人因以 竿粘之,或用媒诱取。南人专以炙食充庖,云肉白而脆,味胜鸡、雉。

说这鹧鸪长得像母鸡(大概就像没有雄鸡冠的鸡),而且如果没有"钩輈格磔"的叫声,就算长得像,也不能说是鹧鸪,这"钩輈格磔"跟李时珍的"行不得哥也"差很多耶~ 难不成是地域的差异,还是鸟叫声演化了? 最有可能的是,所说的不是同一种鸟。

来看看鹧鸪叫的视频:

土豆网 - 鹧鸪媒鸟

鹧鸪公媒鸟叫声

第二条视频连结听起来真的很像"行不得也哥哥"!

有人统计,光是唐诗裡出现以鹧鸪寄寓乡愁的,就有一百二十二句之多 - 不过,我觉得其中属于原创的感受肯定是不多的,因为在古老中国,读书人为文因袭附会的现象,自来就相当普遍。不过,唐的首都在长安(今天陝西的西安),不晓得这地方听得到鹧鸪叫吗? 宋代的辛弃疾的词有过 "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加深了我们对鹧鸪叫声关联到愁苦的意象;另外,在他有名的"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更把离别的愁苦和鹧鸪、杜鹃一同牵扯在一起。这两种鸟的叫声就那麽苦情,尤其在那种国仇家恨的氛围下。

鹧鸪的叫声,古人口耳相传就是"行不得也哥哥",这可说是鹧鸪只此一家的正字标记(一如"不如归去"之于杜鹃);不晓得司马爷爷的"七姑姑苦"是哪一种鸟,或者是个别的鹧鸪遭遇跟别的同类不一样,所以有自己的独特叫法;总之,以往只要说到鹧鸪,就会让人联想起"行不得也哥哥",千百年来,甚至有人因此演义成诗,让整个典故的文学性丰富起来:

万山雨暗泥滑滑,不如归去声亦乾。行不得也哥哥!九关虎豹高嵯峨,行不得也哥哥。(元 萨都剌)

行不得也哥哥,瘦妻弱子羸牸驮,天长地阔多网罗,南音渐少北语多,肉飞不起可奈何,行不得也哥哥。(元 邓剡)

行不得也哥哥,湖南湖北秋水多,九疑山前叫虞舜,奈此乾坤无路何,行不得也哥哥。 (元 梁栋)

行不得也哥哥,十八滩头乱石多。东去入闽南入广,溪流湍驶岭嵯峨,行不得也哥哥。(明 丘濬)

其中, 萨都剌的那首最值得一提,因为泥滑滑(竹鸡)、不如归去(杜鹃)、行不得哥哥(鹧鸪),这三句都是鸟叫声,这位色目艺术家那麽刻意地把鸟叫声无缝入诗,显见才情不是一般。

至于斑鸠的话,很多人说大家耳熟能详的关关雎鸠指的斑鸠 - 我个人是存疑啦,有听过斑鸠叫,怎麽都不会联想到关关的声音;除非那两个字不是状声词...至于前面说的,人家对唐诗中鸟类题材的统计,似乎没一词半句提到斑鸠的。李商隐的斑骓只繫垂杨岸,很抱歉! 他说的是马。

在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据说是三国东吴陆玑写的,这号人物好像经常被跟同时代的陆机搞溷)裡写着:

鹘鸠,一名班鸠,似鹁鸠而大,鹁鸠灰色,无绣项,阴则屏逐其匹,晴则呼之,语曰:天将雨,鸠逐妇是也。班鸠项有绣文斑然,今云南鸟大如鸠而黄当为鸠,声转故名移也,又云鸣鸠,一名爽,又云是勣。

具体的提到了班鸠,这班字,以往常和斑互用,在动物身上指的就是杂色纹理;作者不但在这裡提到斑鸠,还告诉我们牠们和鹁鸠的外观差异: 斑鸠有绣项,鹁鸠则无。这个说法很值得研究,因为现今已将鹁鸠变成了班鸠的同义词;但至少在陆机时代的鹁鸠,指的可能是在台湾俗称山粉鸟的灰林鸽 Columba pulchricollis,当时对鹁鸠和下雨的意象结合的很深,提到鹁鸠,往往提到下雨:

江田插秧鹁姑雨,丝网得鱼云母鳞 (北宋 梅尧臣)

竹鸡羣号似知雨,鹁鸪相唤还疑晴 (南宋 陆游)

鸠雨细,燕风斜 (南宋 许棐)

陆玑说斑鸠不是鹁鸠;但是到后来不知道是谁傻傻分不清(搞不好就是陆玑自己搞错),两种就变成一种了。有趣的是,唐宋时期的人好像也能够区别能够送信的飞鸽,并不是鹁鸠;因为跟书信往返意象结合的从来就没鹁鸠的份:

舶发之后,海路必养白鸽为信,舶没,则鸽虽数千里,亦能归也。(唐 李肇)

大理丞郑复礼言:波斯舶上多养鸽,鸽能飞行数千里,辄放一隻至家以为平安信 (唐 段成式)

看来,在当时特别提出来的一定是新鲜事,这拿送信的技术,应该是中亚传来的。那有没有人嚐试鹁鸠送信的呢? 有的,多半坚持平实报导,偶尔会话唬烂的明初陶宗仪,在他的辍耕录,就这麽写着一段故事:

颜清甫,曲阜人,颜子四十八代孙,尝卧病,其幼子偶弹得一鹁鸠,归以供膳,于梢翎间,得书一缄,书上题云:家书付男郭禹开拆。禹乃曲阜县伊郭仲贤也。盖其父自真定寄至者,时仲贤改授远平县尹去,鸽未及知,盘桓寻觅,遂遇害。清甫见之,责其子,便取木匣函鸽。候病稍癒,直抵仲贤官所,献书与鸽,且语其故。仲贤戚然曰:畜此鸽已十七年矣。凡有家书,虽隔千里,亦能传致,诚异禽也。命左右瘗之,以清甫长厚君子,留之累日。

感觉其实不是中国人开发了斑鸠送信的技术;而是咱们陶先生并没有清楚区分当食物用的鹁鸠和送信用的信鸽,或许当时已经把鸽子俗称为鹁鸠了。

再回头来说说诗经裡的"关关雎鸠",同样在陆玑的书裡,有这麽一段对雎鸠的描述:

大小如鸱,深目,目上骨露,幽州谓之鹫。

我们知道古代人看待鸠和鸽是类似或同类鸟,这段话告诉大家雎鸠不是鸠,而是鹫的特点...当然,古人的话都不能太相信,当作一般部落文看即可。雎鸠到底何指,近代已经有很多人从释名、文化、地域关係各方面详加考究过,这裡就暂且搁着不提了。

在整个追踪的过程裡,一如往常的,我们看到的是古代人对事物精确分野的不讲究,这种情况在以前讯息封闭的限制下实属情有可原;但没想到这种不讲究竟然会延续到资讯透明度高的今天,"珠颈斑鸠"是相当明确的物种指称(Streptopelia chinensis),如果硬是把牠们和自己连个影都看过的"火鹧鸪"扯到一块,这是很不适当的。就因为"珠颈斑鸠"挂在嘴边听起来很专业,结果往往因此误导人以为这整句都是一段专业的描述。遍查网路,真的没找到过一句关于火鹧鸪是甚麽鸟俗称的描述,既然是一个不明确的鸟种,有怎能说"火鹧鸪就是珠颈斑鸠",该不会是凭着叫声想当然耳吧?

在网路上,我找到了司马爷爷那篇"火鹧鸪鸟"散文的内容,试图从描述裡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火鹧鸪鸟的衣裳是用春天黄昏的云剪裁的,深深浅浅的紫红色,带着一层层的斑纹。牠的形状像鸽楼上饲养的鸽子,只是比家鸽小一些,看样子,远比家鸽精灵。牠的喙子泛着带紫的亮红色,眼也是,爪也是。有人管牠叫野鸽子,而我们做孩子的,都管牠叫七姑姑。

七姑姑,这名字是由牠的叫声来的。

在春天,满眼的柔绿铺着地,也洗亮了天,群树的绿荫是一片油漆未乾的画。这裡那裡,分不清有多少种鸟雀在喧噪,在歌唱,在嘲嘲喳喳地私语;其中只有一种鸟的声音是最特出的,那就是火鹧鸪。牠的鸣声并不嘹亮,却是出乎意外地徐缓低沉,总是那麽迷离,那麽柔软,彷彿多饮了春光,发为醺鸣,你分不清牠们究竟是唱出了快乐,还是唱出了哀愁?

一声递一声的,七—姑—居,苦……,七—姑—姑—,苦……。那是牠们世代相传,一成不变的调子,从古远的日子起始,就这麽永生永世地唱下去,彷彿也有些欢乐,也带些哀愁;正像那一野春天给人的感受一样。

多雾的春晨,东天刚泛一些儿白,那样的鸣声便或高或低、或远或近地流过来,透过苍黄的纸窗,流进每一家低矮的茅舍,滴进人初醒的矇矓意识中,化成一股烟雾;或是如云如絮地托起人的残梦,在一片迷离幻境中荡漾飘游。你不知那声音是来自地下,还是来自天上?

传说火鹧鸪是一种心慈的鸟,在古老的年代裡,眼见着一个人称七姑姑的老婆婆,孤苦无依,病死在颓圮的茅屋裡,就觉得世上缺少爱心和同情。牠们飞出巢,到处唱着「七姑姑—苦」,藉以告诉人们去埋葬那位老婆婆。牠们这样一代一代地啼过几千几百年,日后还会这样啼下去的。

很傻的鸟儿,可不是?但当我初听这传说时,我曾经为那把无人收葬的白骨哭泣过,因而我知道火鹧鸪的两眼为何总是红红的。

初听火鹧鸪的啼叫,原来在心裡多了一股软甜甜的感觉;听了这传说之后,便觉得有些沉沉的愁了。无力去收葬千百年前的骸骨,总该抓把粮食撒在林边,喂一喂这些痴心的啼鸟罢!在乡野的鸟的世界裡,火鹧鸪是最得人关注的,因为人人在做孩子的当口,都听过那段故事。也许从那事发生后,火鹧鸪就不再像驯鸽似地信靠人类了;只要有一个人影儿落在牠们的眼裡,牠们就展翅飞遁到远处去,惊疑惧怯,不敢落下来就食。

我曾匿伏在林裡,看见牠们落在撒粮地方,轻灵地掀尾跳动着,或是缓缓地踱步,一隻、两隻…,无论几隻聚在一起,牠们都是相亲,和睦的,不像麻雀那样吱喳地争吵,乌鸦那样粗野地张口啄架。牠们是天上落下来的,一朵一朵小小的祥云。

没想到,司马爷爷一开头就说牠像鸽子,并提到身上的一些特徵 - 虽然算是很浪漫的笔触;这就使我开始疑惑这火鹧鸪一名,可能是或其他鸽形目鸟类的误用,之所以说误用,原因在中国到现今民间对于鹧鸪都是很明确的指称,不可能和斑鸠溷用。接着,我在马祖资讯网裡,发现一段描述:

后来,我问他:「大师,您笔下的火鹧鸪鸟,是许多人的成长记忆,牠是班鸠吗?」,他说:是。然后他接着说,班鸠在苏北平原到处都是,他随军队刚到台湾时,好像很少听到斑鸠叫声,后来牠们扩展了生活范围,这种声音在台湾各地就普遍起来了。

(参见火鹧鸪鸟之谜)

那麽,在苏北地区能够见到的寻常鸽形目鸟类有哪些呢? 为了满足好奇心,我翻开中国鸟类野外手册(湖南教育出版社),罗列了几种广泛分布在中国华南或华东一带,并涵盖苏北地区的鸠鸽科鸟类如下:

山斑鸠 Streptopelia orientalis

珠颈斑鸠 Streptopelia chinensis

火斑鸠 Streptopelia tranquebarica

灰斑鸠 Streptopelia decaocto (据江苏野鸟会讨论,这种在南京似乎罕见)

再看看图鑑和网路上的照片,感觉最有可能的犯嫌名单,就是珠颈斑鸠和火斑鸠了。珠颈斑鸠的叫声最接近司马爷爷的"七姑姑苦"(ter-kuk-kurr),火斑鸠则是外型体色最接近;至于叫声我没听过,手册上写着:叫声为深沉的cru-u-u-u-u 声,重複数次,重音在第一音节,在底下的网站上有叫声的线上播放http://www.xeno-canto.org/asia/recording.php?XC=19817(点 Play recording)

为何一堆人会认为火鹧鸪是珠颈斑鸠?

斑颈鸠,珠颈斑鸠 Spotted Dove Streptopelia chinensis

鸟  种:珠颈斑鸠 Spotted Dove Streptopelia chinensis
作  者:Yunque  联系方法
拍摄地点:北京 日坛公园
拍摄时间:20091124
为何一堆人会认为火鹧鸪是珠颈斑鸠?

火鸠,火斑鸠 Red Collared Dove Streptopelia tranquebarica

鸟  种:火斑鸠 Red Collared Dove Streptopelia tranquebarica
作  者:羽衣甘蓝  联系方法
拍摄地点:山东
拍摄时间:20090812

再来说说体色特徵:

>>深深浅浅的紫红色,带着一层层的斑纹。
珠颈粉褐色、火斑鸠是酒红色。
(珠颈斑鸠有时会接近铁褐色)

>>比家鸽小一些
珠颈约比家鸽略小蝎(体长28~30公分),火斑鸠比家鸽小上一号(体长23公分)

>>喙子泛着带紫的亮红色,眼也是,爪也是。
珠颈的喙黑色,眼(虹膜)橘黄色,脚红色。
火斑鸠的喙灰色,眼(虹膜)褐色,脚红色。

值得一提的是火斑鸠另有俗名叫火鸪鹪,这名子还蛮接近火鹧鸪,尤其如果考虑"鹪"(发音焦),如果焦古音如集韵 - 焦,将由切,音啾。那古时或今日的地域发音可能会接近 ziu (如闽南话或广东话的焦),这与鹧的ze发音更是靠近些了(奇怪,反倒而与鸠不接近)。我正好有一两位南京的朋友,有机会再问问看。

(参见康熙字典 - 鹪)

底下是Wikipedia裡的火斑鸠照
Wikipedia - 火斑鸠
(更多的火斑鸠图文介绍,可以参考:火斑鸠)

另外,参考:
优酷 - 斑鸠叫的视频
就大家常听到的那样。

至于鹧鸪,底下是香港观鸟会讨论区裡的中华鹧鸪照片,参考看看吧。
http://www.hkbws.org.hk/BBS/viewthread.php?tid=2428

【原文链接】:http://www.magigugu.com/vbforums/showthread.php?p=13749#post137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