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凤长
春天是故乡北戴河听鸟鸣的最好季节。特别是进入农历“小满”，“小满鸟来全”，观鸟、闻啼鸟是一大景观。这时田野里、树林中，莺飞鸟唱，北戴河就成了鸟的乐园。
最先听到的是布谷鸟的歌声。一只只身灰、尾白的小精灵，不舍昼夜地啼叫。其实，那不是在唱，而是在述说，因为在农家看来，布谷鸟“说的比唱的好听”。“布谷——布谷——”布谷鸟冲着农家一声声叫，也是在一遍遍重复说。“奶奶，它在叫什么？”孩时的我，手指老榆树问戴副老花镜在簸箕里挑选种子的奶奶。“告诉咱们快种地呢。布谷、布谷，快快种谷。”奶奶答。我细听，那果真是在叫“布谷、布谷”。声音虽单调，也不婉转，但坦诚、率直，好像真是在催促人们快快播种谷物。于是，在布谷鸟的叫声中，家家户户争农时、抢墒情，翻土犁地，适时播下五谷。那时我对布谷鸟忒有好感，从不伤害它，并从心底里感谢它对农家的提醒，使我们适时耕种，年年有饭吃。
与布谷鸟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是鹁鸪鸟。它与布谷鸟大小差不多，不会唱，只会啼，声音短而急，用句现在时髦的话叫具有“穿透力”。雨后天晴，它在田头树枝上那么一叫，数里外都听得清。“快搭土屋、快搭土屋！”农家这样破译鹁鸪的鸣叫。我从学会在田埂上跑就记住了，确信鹁鸪鸟那一声连一声的啼叫，就是在催促居者快建屋。但我不明白，好心的鹁鸪劝别人搭屋，自己的“窝”却不讲究。叼几根树枝在枝杈间随便一搭，续些乱草，就成了屋。那“屋”一目了然，连母鹁鸪和卵蛋都看得清。渴望农家有“广厦”，自己却住简室陋屋，鹁鸪鸟是如此的大度！也正基于此，农家尊敬鹁鸪鸟，并竭力呵护，连我们这些淘气的孩子也不去掏鸟蛋。
听小鸟唱歌，真是一种回归自然的享受。在北戴河，唱得好听的鸟有许多。据统计，北戴河的候鸟有405种。这其中，唱得最好听的要算红靛颏儿和蓝靛颏儿。红靛颏儿、蓝靛颏儿长得差不多，区别就在颈下喉部的红、蓝颜色。它们的歌委婉动听，美妙动人，是鸟中的“歌王”。特别是红靛颏儿，不仅唱得好，模样亦俊俏，尤其喉部那一抹赤色，如火似血，仿佛镶嵌的红玛瑙，鲜艳耀眼，看上去爱煞人！红靛颏儿喜欢清晨唱，在绿油油的麦田里，顶着“怀胎”麦叶梢上的露水珠儿，于晨光熹微中边捉虫、边唱歌。这样，红靛颏儿从麦“怀胎”唱到麦吐穗，从麦扬花唱到麦结籽，待到南风频吹麦田由绿变黄，红靛颏儿才终止歌唱。不过，那时它也会随着收割的麦子上场，迁徙飞向远方。所以，农家人都说“麦子是红靛颏儿鸟唱熟的”。
与红靛颏儿鸟比肩而唱的还有一些鸟，也喜欢在清早啼叫。它们叫黄莺，当地人称“虎皮”——褐色羽毛间杂黄斑，腹部金子般黄，颜色似虎皮，“虎皮”名字由此而来。“虎皮”也啼叫于麦田，歌声清脆，圆润悦耳，顺着麦垅传出老远。而且，虎皮鸟恋群，群起群落，共歌共舞，数十、上百只“虎皮”同唱一曲，和红靛颏儿打擂对唱，两厢的鸟啼此起彼伏，互相呼应，鸟鸣逐浪高，鸣鸟唤春潮，真乃“听春鸟于春朝，闻秋虫于秋夜”，那意境、那韵律，声声醉农家。儿时，我最爱趴在麦田里听虎皮和红靛颏儿对唱，那是一出上好的田园对歌！可惜，近年因环境遭污染，树林被砍伐，鸟逐渐稀少，每年即使回乡听鸟叫，也听不到当年那样精彩的赛歌了。
当然，也有蔑视红靛颏儿权威的，这就是白鹳，当地人叫白老鹳。儿时的北戴河水面宽阔，流水清澈见底，岸边芦苇、菖蒲茂密，河中盛产鱼虾。白老鹳系水禽，生活栖息在河边，于水边觅食。食得几条小鱼后，修长的腿在菖蒲间一站，骄傲地昂起头，大长脖子探出蒲丛，“呱嘎—呱嘎”引颈高歌，声音在河面飘扬，远播数里，一下子就把红靛颏儿的歌声覆盖。其实，白老鹳那不是在唱歌，充其量算作呐喊。可就是这一声声临河呼喊，传扬出河水的清纯。白老鹳像它自身的羽毛一样爱洁净，双腿从不沾污惹垢，凡有污染绝不落脚，所以当地人又有“白鹳不落黑水”之说。那时，河岸边的苇丛里常见白老鹳在河边觅食、嬉戏，曲颈高歌，绿茵中那洁白的羽衣好似盛开的朵朵白莲。
闻鸟有趣，观鸟寻乐。儿时，仰躺在田埂上，眼望群雁列成“人”字或“一”字，从头顶蓝天掠过，边飞边鸣，构成一大奇观。我们的一双眼睛总是盯着雁阵，目送雁群在远天消失。有时，飞累的大雁降落，北戴河岸边有湿地，海边有滩涂，雁群常常落脚栖息，每逢此时我们更是欣喜若狂。群雁落地，红褐色的羽毛在夕阳下似锦缎铺满湿地、海滩，迷人的色彩会诱发我们无限遐想，甚至企望群雁住下来。大雁似乎善解人意，有时居然住上一两日，让我们在暗地里看个够！
闻鸟已成固习，至今不改。起初，是好奇，家乡飞鸟多，以闻鸟寻快乐；后来长大读书离家，回故里再闻鸟，便稍稍懂鸟，之所以“小满鸟来全”，是因为北戴河系东亚候鸟迁徙通道，气候适宜候鸟栖息与生存；再后来，又知道北戴河成立国际观鸟协会，举办国际观鸟赛，从赛会上得知故乡的鸟占全国已知鸟类的1／3，属国家重点保护珍稀鸟竟有68种！从此，我于闻鸟啼中更懂得了爱鸟、护鸟。“劝君莫打三月鸟，子在窝中盼母回”，这一民谚已深深植根于心。
因年年闻鸟啼，我也成了“候鸟”，逢“五一”放长假必回故里，因充满魅力与活力的鸟啼正一年胜过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