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银刚
在我们这座城市的西部有一个美丽的环浜,一泓清水在河边葱茏绿树和建筑小品的簇拥下缓缓流动,阵阵涟漪推开莲叶,晃动了水中楼宇的倒影。
居民们步出家门便能隐入树丛,静静地坐在岸边悠悠垂钓。个别老人竟一天六七个小时忘情于白莲间微微跳动的浮标,目光不为时时掠过的蜻蜓所游移,莲花的开合成了他们的钟点。他们说,钓翁之意不在鱼,在乎安闲度晚年。这就是早在1951年就兴建的上海市第一个工人新村历久不衰、宜居吸引力与日俱增的一个亮点。曹杨新村的居民感谢政府高瞻远瞩,在当年水体变质引起的是填是治的争论中力排众议,以市场化运作、让科技领先使环浜重现生机,初露端倪的“水下森林”成为上海城区水域生态治理的样板。环境优化了楼市,房产更新了环境,环浜面貌与周边居民的生活一样日新月异。
当东方曙色初露,乌鸫以一声长啸,引来几只画眉鸟的争鸣;早起的麻雀唧唧喳喳吵醒了白头鹎,它们成双成对的宛转呼叫着离开小区绿树,来到环浜边的丛林;不胜其烦的斑鸠则飞进小区,在楼顶的边沿踱步,发出“咕、咕、咕”的牢骚;笼养的红嘴相思、暗绿秀眼和芙蓉鸟以及漂亮的牡丹鹦鹉、姣凤鸟群起响应,汇入了此起彼伏的大合唱。无须主观意识,这天籁之音足以使那些加班到深夜或夜生活刚结束的人们凭着听觉本能便接收到环境平安的信息,酣然沉睡在美梦中;那些与鸟儿同步的生物钟会催促主人早起,在第一缕阳光之前陆续来到环浜边的公园和绿地,投入大自然的怀抱,踏着轻松的音乐节拍晨练。雀鸟在四周绿树中窥探,它们期待着已经微微冒汗的人们撒落一些随带的美味早点。这是曹杨环浜乐意见证的清晨一幕。
美丽的景致有了小鸟便活了,小鸟却并不是因为景致美丽而来
天蓝了,水清了。曹杨新村已经是“居在绿中,人在花中”,如果能“到处莺歌燕舞”,无疑如画的生活环境正是人们理想中的家园。鸟类是自然界中生物链的重要一环,被科学家称为环境的指标。它维系着生物物种间的平衡,具有非常重要的生物学意义。曹杨环浜绿化带鸟类的盛衰变迁佐证了这一点,在生态理念日益深入人心的时候,细心的人们也许会感觉到这里的鸟儿比以前少了。作为一个生物爱好者,一圈圈深入环浜观鸟,“曹杨八景”的新鲜感消失以后,留下的便是视觉疲劳和一种莫名的惆怅,想要追寻丰富多彩、依时演替、充满玄秘的天然生灵,真的越来越难了。环浜主体园林那种源于自然高于自然的美,潜伏着脱离自然背弃自然的危机。环浜已不被鸟儿看好,用时尚话语表达,这儿种类日渐减少的小鸟正生活在生态平衡的边缘。陶醉其间的人们能不能设想一下鸟儿们又是如何看待这番美景的呢?
毋庸讳言,都市园林化与城市生态化并不是一个相同的概念。近年来,随着经济发展和规划完善,环境建设投入大大增加以及世界园艺文化交流的影响,“连一些不大的公共绿地也成了园艺家倾吐张力的试验场”。追求豪奢、牵强附会不着边际的文化符号;随心所欲、功能偏窄、时尚舞美手段被移植滥用。人们不难发现,很多精美的绿地,或绿地中相当大的部分不过是放大了的洋盆景,只宜远观,不堪深入。这些仅仅供人愉悦一瞥的景观,缺少传统园林供人们遮阳避雨休闲小憩的亲和关怀设施,而且它们“每天要求照顾,不然它在几周的期间可以转变为完全另外的一种东西”(瓦加语)。在绿地中的水面放养几对天鹅、仙鹤、鸳鸯或野鸭,实质上与恢复城市生态无关,那不过是盆景中会动的点缀。它所映现的也是这种时尚化、潮流化的造景举措,总是来去匆匆。2000年7月普陀环卫作业四队曾在环浜放养过10只大白鹅,除了验证一部分居民的贪欲,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这里曾经是观鸟的好去处,如今鸟儿却纷纷不辞而别
自1988年迁入曹杨新村,全长2208米的环浜便成了我接近自然的首选,并从关注昆虫转而留意起鸟类。与工人新村同龄的环浜经过多次疏浚整治,2002年统计资料表明,两岸绿地面积已达3.5公顷,总水面24933㎡。有乔木2900株,灌木6100丛,地被6800㎡,成为曹杨新村中一条绿色环廊,在环浜的东西两处还各有一个临水的公园,那里曾经是观鸟的好去处。
曹杨公园占地33.8亩,早在1954年劳动节便正式开放。开阔的草坪和与环浜相连的曲池,被近百种2700余株树木所包围。岁月让自由生长的悬铃木、榆树等超出了高大的楼房,枝丫错综、遮天蔽日。每年春秋在这里可以见到种类和数量较多的旅鸟,曾经记录到较大型的有黄地鸫、虎斑地鸫、杜鹃、椋鸟、腊嘴雀和雀鹰等,与麻雀体形相仿的有田鹨、褐头山雀、灰头灰雀、三道眉草鹀、白头溪鸲、褐红尾鸲和红胁蓝鸲、蓝尾鸲等,体形较小的有锈胸蓝鹟和多种柳莺。连同数量众多的留鸟,这里曾是鸟类的乐园,人鸟和谐,诚如居民所称道的“小世界”。
兰溪青年公园有小桥横跨环浜,占地18.16亩,1984年改共青果园、苗圃为公园对外开放,可以登舟在环浜戏水。园内建有欧式小品,隔景花坛使近60种2000余株树木高低错落、紧凑有序、季相分明、树势繁茂。园内除了晨练时人头济济,平日里也有吹拉弹唱诸多文化角。虽然园门正对商业、文化街,兰溪路上车水马龙。因为与附近的学校、机关内的成片高大绿树相邻,周边的老公房是传统大瓦顶,有郁闭的绿篱,依然成了留鸟的繁衍栖息地。数量众多的麻雀、白头鹎和乌鸫、斑鸠把公园当作集散地,它们已习惯闹中取静,与人为善。
随着业余时间逐年宽裕,我深入环浜观鸟的频度越来越勤,时间段扩展到春夏秋冬的早午晚。有时定点静静守候,有时沿浜匆匆浏览,总是兴致勃勃。略感遗憾的是无论在环带还是在公园,观察到的鸟种逐年减少,发现的期待常被不遇的惆怅所代替。根据记录和回忆,最后见到啄木鸟是2000年6月,最后见到普通翠鸟在2001年6月,最后见到黑枕黄鹂在2002年5月,最后见到黄地鸫是2003年4月,最后见到喜鹊、黄腚鹎在2003年10月,最后见到腊嘴雀是2004年4月,最后见到猫头鹰在2004年6月…… 更多叫不上名的鸟已记不得何时告的别,(相信它们不是故意躲着我一个)。今年唯一看到的旅鸟是在曹杨公园的三只柳莺,去年在同一地点见到过七只,逗留时间也比今年长。今年至今未见白脸山雀,去年还多次看到两只山雀一路“吱吱归—吱吱回”鸣叫着在河边的梧桐树上揭栓皮找虫子。今年居然没见到棕头鸦雀,去年在靠近红桥的树丛中还见过一帮六只。前年还有好几帮在河边灌丛活动,那里有他们的巢,“聚、聚、聚”的叫声老远就能听到。曾见过三十多只聚在一起的大帮,惊飞腾起如一片黄云。人称它们为“黄腾”,不知是否缘于此。去年在五月金龟子发生的时候,还曾见过两只棕背伯劳叼着金龟子,它们一直在环浜边活动到十一月。今年蚱蝉的发生量超过去年的一倍,这是伯劳的美食,却未见它们的踪影。以前,这里还常可看到红尾伯劳露面。今年也未见到家燕,去年曾有属于一个家族的四只在兰溪路桥边的水面翻飞。以前,沿环浜至少有三处可以看到燕子,最多时见过七只在一起活动。今年早春在茶楼对面水边见到的两只鹡鸰,至今也没像往年那样带着雏鸟回到环浜来觅食刚羽化的豆娘等水生昆虫。媒体曾图片报道苍鹭在环浜栖息,却也只是偶尔光顾不再谋面。
“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是一句贬语,借用的是自然现象。但是鸟儿对林子是有选择的,它们追求的更是私密
随着上海市第二轮环境保护和建设三年行动计划的顺利完成,宽500米的环城林带绿地生态功能日臻完善,使以往经过上海城区的旅鸟改变了行程。它们不必再穿行于日长夜大的“钢筋水泥森林”间,陷入“不夜城”煌煌灯光的迷阵。这应该不只是曹杨环浜边而且是整个城区旅鸟日益少见的主要原因。除此之外,影响鸟类数量与种类减少的原因还有许多。其中有些是显而易见的,有些却是人们视而不见的。
城市化进程的加速,房地产开发过程中一度在动拆迁中形成的蒿蓬充斥、莠稗满地的建筑工地已变成了高层楼宇,简易工棚、车间堆场已经完成了使命,在环浜边消失。新建的小区绿化引进了众多异域花木草皮,园林建设引种推广了多彩的色叶乔灌木,以此替代了鸟类熟悉的本土植物。环浜八景等建筑小品的完成,水边人气日旺,加上往来车辆和私家车激增,使环浜周边的环境形成了对鸟类的“众目睽睽”态势。即便不是远道而来的鸟类深入环浜绿地,也难以栖息安生,“逃亡”势所难免。
当我们攀比着搬进装修一新的宽敞居室,当我们互相交流封闭阳台新意迭出的时候,千百年来与人居为邻的麻雀(许多人就叫它家雀)再也找不到房檐下的窠窟,燕子(许多人就叫它家燕)再也无法从窗洞出入善良主人家在房梁筑巢了。曹杨一村、七村尚存的房顶大瓦下、河边不远处搭在围墙上的自行车停放处有麻雀最后的家。人们发现在有些居民小区,白头鹎的数量居然超过了麻雀,因为那里的绿荫遮蔽了它们的巢,并不高大的八角金盘、女真、海桐和珊瑚树间成了白头鹎的天堂。可惜当它们看中了这片“宅基地”的时候,往往也正是人们觉得必须大刀阔斧修剪的时刻。为了成本与工效,整个小区常常会大范围彻底动作,于是小鸟连巢带卵都落个 “扫地出门”的悲惨命运。为了让有限的绿化资源给人们满目葱茏的视觉冲击,“破墙透绿”不失为局部服从全局的便捷举措。环浜花溪路一边的学校将围墙变成了异域风情的铁栅栏,路过的人们可以看到绿茵球场和红色跑道。而原先操场边人迹罕至的墙根树丛中有棕头鸦雀的巢,那里曾经是它们繁衍栖息的根据地。人进鸟退,似也无可厚非,怕只怕退无可退,只能远遁告别。
“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诗情画意美则美矣,只是鸟儿飞累了总要落地觅食,鸣叫求偶后总要筑巢繁育。其实鸟儿对筑巢地点、环境的要求并不高,麻雀钻进了不足十公分的交通指路牌的钢管里,甚至在路灯罩子的整流器旁育雏;白头鹎的巢就筑在伸手可及的小区绿篱中;黄腾甚至会在路边的黄杨球中搭窝;我曾于工厂绿地中发现过画眉鸟在一米高的矮棕榈树上筑巢育雏。鸟儿追求的只是“私密”,祈求避开其他动物尤其是人们的视线。极端的例子如画眉鸟的巢一旦知晓被人发现,即便不去碰它,也会弃卵而去另觅地方重新筑巢。为了城区鸟踪长留,我们需要学会“避让”,并为鸟儿创造一些隐密条件,为它们留出筑巢的地方与材料。(因为找不到禾草细枝,这些小鸟大多会冒着可能勒死或致残雏鸟的风险将塑料撕裂带叼来筑巢。)提出“还鸟儿一片天地”的口号,无疑是很有生态觉悟的。有良知的开发商,当我们设计舒适人居的同时,是否可以捎带着一并为鸟儿完成新居,以使睦邻友好继续、避免喧宾夺主呢?如果有远见,是否可以学习世界生态优秀城市,在现代楼宇设计建造时为猛禽这个生物链更高端的成员预留筑巢平台呢?
人为财死,除了丢名丧命,便是固步自封;鸟为食亡,除了饮鸩止渴,只能逃之夭夭
哲人赵鑫珊在谈到“城市与文明”时曾经写道:“比如上海只有麻雀,没有乌鸦。上海是个没有乌鸦的城市,所以浮躁。麻雀的跃跳和叫声都是小家子气。乌鸦则深沉,富人诗意。在唐诗里头,暮鸦、寒鸦、昏鸦是主角。什么时候,我们能在上海看到‘寒鸦点醉夕阳天’风景呢。”他归咎为“这和上海没有成片大树有关”。其实上海过去是有乌鸦的。不仅有乌鸦,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在黄浦江边还见过四五只硕大的“老鹞子”,冬天下雪前会直上高空迎风展翅;偶尔还可看到乌鸦喜鹊群起围攻这些猛禽的情景。留不住乌鸦不仅是因为缺大树,更是因为缺乏它们赖以果腹度命的食物。
如今的上海城区,因为文明与进步,已经发展成一个严重缺乏鸟类食物的城市。科学调查表明,一只小鸟一天的食量大致等于它的体重,在育雏期则会大大增加。试想一下,我们这个城市每天该以“吨”为计量单位的鸟食在哪里呢?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日不吃,性命堪虞。不逃亡又该如何呢!
还能看到那些老太太晾晒陈谷杂粮的情景么?鸟儿偷捡散落谷物的企盼已经消失。楼上居民的文明习惯渐渐养成,高空抛扔垃圾袋已经少见。原先扔在裙房、棚顶的塑料袋常被白头鹎撕破蹬刨一番,觅食后滋生的蛆虫又是他们期待的美食,还常会招来大群的麻雀和棕头鸦雀。乌鸫除了落地守候蚯蚓,只能争抢废物箱顶人们扔下的苹果皮去给雏鸟改善生活。以前学生们早晨去学校的一路上,尤其是进校门前丢弃早点的坏习惯培养了麻雀的条件反射,它们会争先恐后地在人腿与车轮间起落,如今这景象已渐渐从我们的视野中淡出。居委会的保洁员把路阶石缝中偷生的小草称为卫生死角,必欲除之而后快,鸟儿想要觅食车前草的鲜嫩绿叶或马唐草的饱满籽实早已成了奢望。城区的扩大使原先离环浜很近的“城乡接合部”变得越来越远,再也见不到过去随季节春来秋去在这里逗留的养蜂人,使仅存的虫媒花草失去了结实繁延的机会。以这些植物为寄主的昆虫也基本绝迹。诺大的绿地中充斥了陌生的彩叶乔灌和洋草坪,几乎不结种子的紫叶酢浆草和几乎不遭虫子的麦冬等构成明快的色块与点阵,任什么食性的鸟儿都不会对这美丽的“绿色荒漠”有兴趣。城区的绿地环境和管理几乎形成了对鸟类的“坚壁清野”态势。前几年在环浜边还经常看到的白腰文鸟(俗称十姐妹)是素食者,据我跟踪观察,它们最后的食物源,是生长在那些老公房平顶隔热层水泥板缝隙中的狗尾草,而使用了最新的防水敷料则断绝了它们的生路。今年七月在杏山路南桥畔看到的一只白腰文鸟,估计是刚从笼中逃逸,真为它的命运担忧。
鸟类的边缘生活依靠仅存的杂草野树。生态修复呼唤天然植被回归,呼吁植保理念更新
我们当然不会为了留住鸟儿再去捡回那些陋习,也不会因此减缓追求物质生活的步伐,但会重新估量为愉悦的一瞥所付出的代价。为了使鸟儿真正成为城区生物链不可或缺的一环,为了莺歌燕舞的和谐环境,我们需要不断地进行调查研究和总结经验教训,不再重复别人走过的弯路,及早学习一切有益于生态恢复的新理念。
我们大概要改变一下每年草木刚萌芽便全覆盖喷药预防、杀毒灭虫的制度,接受适度虫害有利于植物生长的新理念。注重生态调查,建立防病灭害以不失控为度的绿化考核机制。将用于大量化学农药的开销转为建立调查观测网络和生物防治研究的费用。在绿地给鸟类留下昆虫与杂草,保持和重建生物链的完整与连续。以前用于行道树整形灭害的模式在成片绿地森林植保中应该变通和发展。
加拿大为了减少绿地对水分的需求、减少养护人工、不使用农药,提倡让各种各样的野草来取代人工草坪,并成功地以此吸引了鸟类和蝴蝶,使得大自然与人类的生活更加和谐美好。英国伦敦也改变了传统绿化思路,让天然植被回归城市,利用乡土植物适应环境自我调节平衡选择能力,恢复自然生态,以此提升了城市的环境质量。这些城市绿化建设理念的更新和回归,并不需要太大的投入,却卓有成效,应该值得我们学习借鉴。
无可否认,上海城内的杂草野树是我们这个地域历经漫长岁月,尤其是现代工业化突飞猛进考验中存活下来的顽强生命形式,是孕育本地域昆虫、鸟类和其他动物的重要生命环节。它们是保持生物多样性的基础,也是自然景观区别于其他地域的主要特征。上海城市生态建设不能没有它们的立锥之地,问题应该只是如何积极利用,在与外来有害物种的抗争中扶持它们,有序地调控它们,设计它们。
环浜鸟类的“边缘化生活”得以维持,主要靠的就是在绿化管理部门不入“正册”的那些榖树、桑树、爬山虎等,遗存的杨柳树、枫杨树以及那些自生自灭的碎花乱草。这些野树杂草大多长在岸边石缝、犄角旮旯,在人们的设计规划之外。它们无需管理,生长快速,一不留神便绿树成荫。每年春天,它们吐叶结实,那通红甜蜜的聚合果、紫色的桑葚渐长渐熟,足可维持到所有白头鹎、麻雀的育雏结束。野树也正是靠着这些鸟儿以这种方式传播了种子,它们在鸟儿所到之处都能发芽生长。也只有在这些榖树上,现在还偶尔可以看到星天牛、桑天牛、云斑天牛、吉丁虫以及蜣螂、花潜、金龟子等,还会招来蚱蝉和椿象、象鼻虫。树干被寄生的蛀孔和裂缝流出的汁液,吸引许多蛱蝶、斑蝶、紫蝶、小灰蝶、弄蝶和蝇、虻、蚋虫。这些昆虫引来众多食虫鸟,来往的旅鸟、候鸟也因此爱在这里停歇。(但愿我的发现与上述描写,不会给植保责任人带来麻烦)。许多榖树向水面空间扩展,枝干穹跨环浜,小鱼在树荫下悠游觅食。以我的审美偏爱,这里才有环浜真正的风景。然而,它们的幸存,也许只因为清除已经需要“大动干戈”,不太容易的缘故。看来,想要环浜长留鸟踪,必须先为这些“土著”正名,给这些处于生态边缘的本土植物的生存开绿灯。
无为之时最有为。变爱心为行动,需要更多的人转变扭曲的观念
这个“边缘生态”也证明,生物链的修复不是不可能的,有时甚至只要我们“不作为”。人们该记得2005年初夏,媒体惊呼“数万粉蝶翩翩起舞似白雪”,却不知道它们到底来自何方。我注意到那年春天,篱边树下自主生长的“二月兰”(诸葛菜)所开的蓝紫色十字花朵明显减少;麻雀和白头鹎抱窝普遍提前将近一周。根据我对小区树丛的白头鹎和标记放飞回归的麻雀观察,每窝基本都是四个雏鸟,甚至更多。已有多年没有这样盛况了。正是二月兰上暴发的菜青虫,给了鸟儿扩大种群的信息与机会。自生自灭的二月兰导演重现了这节生物链的复壮。若不是此前几年中鸟雀的数量锐减,决不会粉蝶群舞成奇观。但是,二月兰并没因此灭绝,不知是明显增多的鸟雀保证了2006年的春天蓝紫色花朵依然灿烂,还是因为人们的干预,今年又几乎看不到菜青虫。结果,今春麻雀的雏鸟数量较去年减了一半,白头鹎的雏鸟数量也不到去年的三分之一,孵卵育雏的时间跨度延长了一个多月。随着上海居民生活水平提高和习惯的改变,(不再家家腌秋菜);市郊的生产条件和耕作制度、农作品种的改变,菜粉蝶在城乡间的迁飞习性早已打乱,几乎没有规律可循了,可以说,植保人的疏忽或故意起了决定性作用。冥冥之中的“上帝之手”被人们的“作为”弄得好辛苦。
第三轮三年环保行动计划业已启动,其中更加强调了建设与完善全市绿地林地系统的决心。进一步落实规划绿地,使各类绿地达到均衡布局,提高绿地生态服务功能,“留足生态环境涵养空间”,加快生态公益林建设。
“ 所谓生态城市,应该是人工生态与自然生态各占一定比例又互相融合、维持平衡的复合生态系统。”据布衣著文介绍,一些生态环境较好的城市如华沙、柏林、维也纳等,自然生态的地块约占城市总面积的十分之一左右。李皓著文说英国伦敦采取的是在城市现有的公园中隔离出天然植被生长区;在城市社区建设以天然植被为主的自然公园;让城市路边绿地和树林中生长出野花野草来;让城市废弃的铁路地带、旧厂房地带中的天然植被茂盛起来;并且使这些零星天然植被与绿地连通,形成城市中有利于野生动物穿行和植物种子传播的生态通道。所谓恢复自然生态不仅仅是认可天然植被,还得在划定的范围任其自生自灭。真正的森林应该是倒木横陈、枯枝败叶、荒草灌丛构成的自然生境。我们是否在环浜周边的绿地建设和改造时也能恢复一些保持地方物种的原始生境,促成鸟类留在这里生息呢?比如在绿地中建设供市民赏绿休憩的长廊时环成一个全封闭的空间,或以报栏围墙等隔成人们无法涉足的小区间,让儿孙后代能从墙上的漏窗“偷窥”到上海开埠之前曾经具有的荒莽野趣,满足他们生命认知的原始需要。
近年的媒体上时常有这样的报道:人们自觉地约束自己,为的是不打扰在自家阳台、花架、空调外机上筑巢的斑鸠、乌鸫、白头鹎甚至猫头鹰孵卵育雏,并且千方百计为它们添食加水。人们的爱心也证明,不愿离开故土的鸟儿所做出的抉择是正确的。我们是否可以组织社区爱鸟人在环浜绿地创设喂食平台,在青黄不接之际能提供一些补给,免除鸟儿的饥饿之虞,使它们不致为食逃亡。在城市生物链恢复之前,对鸟类的关爱之举绝对是必要的。这也许还能将很多爱鸟人与小鸟从延续千百年的鸟类笼养的陋习中解脱出来,培养起更多回归自然的心灵。
营造一个可以使城市居民的基本生理和心理得到健康发展的自然环境,困难的是转变更多人业已扭曲的观念,从祖先的生存记忆中找到我们回归自然的钥匙。不妨出一个题目考量人们的生态觉悟:如果要小燕子每年春天来这里,就要容忍扰人的蚊蝇和飞蛾等昆虫孳生。估计答案只会是:欢迎燕子在招贴画中常年陪伴我们!尽管人们依然会把“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的歌一代一代传下去。怎样才能从自相矛盾的迷茫中解脱出来呢?
认知人与自然万物只能在地球生态中共荣,人类还要在其中担当一个负责任的管家,努力维护地球的生态平衡,确实是个难题。与鸟类以及一切生灵和谐共存,为了人类自身以及整个地球的健康和安全,因为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的加剧,已经变得刻不容缓。在城市绿化生态建设中,如何尊重自然,其中“除虫灭害”如何克服人类中心主义倾向,由“主动出击”斩尽杀绝回归到“积极防御”相安无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我们的思想上,从“小鸟是人类的朋友”到“人类是小鸟的朋友”还需要一个不小的飞跃。
有了星罗棋布的绿地和联结成网的森林,只要我们不放弃调查研究,不拒绝学习自然、遵循自然,我们就能以科学发展观营造一个资源节约型和环境友好型城市,一个可持续发展的生态城市。在一个莺歌燕舞流连忘返的和谐社区,我们的生活会更美好。
2006年9月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