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鸟事——最后的胡同

人爱,调教出好鸟更是人生一大乐事,有鸟为伴,也是体现人与自然和谐的一种方式。不过,在越来越现代化的城市里,再也没有了躲进小院成一统的随心所欲,加之人心浮躁,可能多年前繁花似锦的传统,会随着时代和生存环境的改变而逐渐萧条。

南都周刊编辑:吴金 记者:王越 报道

中国鸟事
中国鸟事——北京养鸟人

“就剩这一只八哥、一只陪着我了,也不知将来住了楼房能不能养。”拆迁让附近逐渐变成了废墟,马师傅没有马上搬走,因为鸟,更是因为自己的恋恋不舍。于东东 摄

棉花八条12号小院隐身于北京宣武区一片已经被拆得七七八八的胡同里,一堵小照壁藏起了拐角处的院门。这里是马德泉的家。人们从照壁外经过,常会听到里面传出活泼的话声:“你好!吃了吗?恭喜发财!”最多的时候,小院里的屋檐下一字排开挂上十几个鸟笼,养着、八哥、相思鸟、黄雀……人语和鸟鸣交织,好不热闹。如今,很多养鸟人相继离开胡同,住进高楼,而依然固守在原地的马德泉们,被称为 “北京最后的胡同养鸟人”。

人与鸟的家庭生活

马德泉是地地道道的老北京,今年不过60岁,却已养了近四十年鸟,最早养的是画眉。这几十年里,前后有二十多只鸟作为家庭成员在马家生活过。现在家里还有一只鹩哥小尧尧和一只养了15年、岁数堪称“鸟瑞”的老八哥。

鹩哥小尧尧来家的时候是五年前的3月中下旬,北京还是春寒料峭。老马的爱人怕小鸟冻着,天天拿小毛巾把小尧尧裹起来,捂在胸口上。鸟儿知恩,长大之后,就跟老马的爱人特别亲。老马教它学说话,教十次八次,它可能才肯学上一次,而老马爱人教,说两次它就跟着学。

养只鸟,有时比养个孩子还操心。雏鸟拿回家,得像老鸟一样给它一天到晚老张着要吃的大嘴里填食,一天起码十几次。水也不会自己喝,得靠主人拿针筒往嘴里呲。每天清晨五点来钟,老马就得起床给鸟刷笼、换食、喂水、调教,没有一两个小时忙活不完。再加上除了正餐,鸟儿还喜欢零食,花生瓜子嫩里脊,它们都颇为钟情,一天之中光零食又得备上好几次。养上一只鸟,每天不投入三四个小时在它身上,那就是侍弄得不精心。要是鸟儿着凉感冒,或者饮食失调拉点稀,全家上下更得跟着一通折腾。

没退休的时候,老马的精力只允许他养上一两只鸟。退休之后,这个队伍迅速壮大。前年是老马养鸟的黄金时代,家里的鸟暴增到十几只。当时的两只鹩哥大尧尧和小尧尧喜欢对话,聊得兴起时可以从“good morning”一直说到“白日依山尽”,用养鸟人的“术语”来说,能说39口,吸引得街坊邻居站一院子逗鸟取乐。

因为去年底家里添了一对双胞胎孙女,再加上拆迁的混乱,老马实在无心看顾鸟儿,便将它们大多送了人,还有一只被拆迁闹出来的黄鼠狼夜里窜来咬坏了,陪伴老马一家的,只剩下大小尧尧和老八哥。一个月前,老马把鸟挂在院墙外晒太阳,没有收进来,又赶上奥运会篮球比赛西班牙死磕美国梦八,老马看得兴起,忘了收鸟这茬,等想起来,大尧尧已经被人顺手牵“鸟”偷走了。

老马养了大尧尧八年,鸟儿跟家里的一口子没什么两样,老马说,他跟大尧尧的感情好到手里放块苹果一招呼,大尧尧就会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他手上,一个劲地说话讨好。丢了这个家庭成员,老马别扭得要命,在周边贴了几十张寻鸟启事悬赏重金寻找,大尧尧却始终杳无音信。这是老马几十年养鸟生涯中唯一一只被偷的鸟儿,还恰恰是他最钟爱的心头肉。

正是中午十一点多,秋日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得天地万物一派慵懒,小尧尧开始在笼子里没完没了地问老马:“洗澡吗?洗澡吗?”听见这个,老马又乐呵起来。他总在夏日的这个时候给小尧尧洗澡,所以小尧尧养成了习惯,到点儿就缠人,但秋天天凉,温度到下午两点才最合适,所以老马和颜悦色地回答它:“下午再洗,好吗?”小尧尧不闹腾了。“你看,它听得懂。”说着,老马脸上泛起对婴儿般的怜爱神气。

马氏育鸟艺术

作为老北京资深养鸟人,说起其中的讲究,老马如数家珍。光是鸟的种类,就有颇多说辞。有顺口溜道:“文官养白眼,武将遛画眉,小姐玩鹦哥,混混耍梧桐。”旧北京养鸟儿大致可分几种:有好漂亮的,就养鹦鹉、芙蓉、沉香、碧玉等,这类鸟主要是从南方过来的,胜在羽毛鲜亮养眼,鸟笼子也做得精致,为此还专门出了一批以精做鸟笼享誉四九城的铺面,比如宣武门天顺笼子铺、隆福寺宝兴笼子铺等。好玩意儿的,就养打弹的花红,叼旗的黄鸟。把弹丸和经过训练的梧桐一同抛向高空,鸟儿如箭一般射向弹丸,稳准狠地叼住,再衔回主人掌上,得到几颗瓜子作为奖励。

老马养鸟这么多年,最有心得的是养鹩哥。鹩哥善言,学会说些“恭喜发财吉星高照”的吉利话固然让人高兴,可费了主人不少心血精力,到头来一声不吭的也大有鸟在,更别提好容易学会说话,却一张嘴就是“他妈的”之类脏口,那简直能让主人气得吐血。从选鸟到训练,老马都有自己的一套,可以说形成了马氏育鸟艺术。

据多年观察总结,老马发现母鹩哥容易成才,公鹩哥虽然学得快,可是忘得也快,需要长时间反复加深记忆。母鹩哥就恰恰相反,学习成果比较容易巩固。怎么教也有规律,鹩哥在一天内只有两个时段愿意学习,一是清晨五六点钟,再是下午四到五点,必须得因势利导。鸟儿还好色,穿鲜亮衣服的年轻姑娘教学,它注意力就特别集中,换了老马,只能靠从小给鸟喂零食利诱,加上每天坚持跟鸟聊天来培养感情,以情动鸟方能成功。

人要是不买鸟账,鸟也不买人账。老马就有邻居曾经图省事,买了鸟语教学光盘,一天足给鸟播上六个小时,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如此“填鸭式”教育的结果是邻居们不堪其扰,鸟却不为所动。

不过,环境是马氏教育艺术难以克服的问题。胡同里来往的人杂,收破烂的、卖哈密瓜的都靠吆喝揽客,小尧尧就跟着换啤酒的学会了喊“换啤酒”,这对于一只鹩哥优等生来说可不是正路子。有时小尧尧高兴了来上几句,让老马听得是又乐又恨,却也无可奈何。

养鸟传统逐渐萧条

老北京人养鸟有历史渊源。当年天子脚下,八旗子弟每月有固定的钱粮,不用为“嚼谷”奔波,空闲时间无从挥霍,全凭提笼架鸟、说书唱戏来打发,生活的中心就是一个字:“玩”。

玩乐,用老马的说法,是从父亲那儿遗传下来的基因。上世纪70年代,一个月才挣30多块钱的老马就敢举债买一架600多块的进口手风琴,一直玩到现在。除了养鸟,玩蛐蛐他也是一个好手,十几岁就开始到城墙底下逮蛐蛐。而今城市里高楼遍地起,杀虫剂又凶猛得紧,京城里难觅好蛐蛐了,只有养鸟这嗜好保留至今。

有追求的人说“玩物丧志”,老马却不这么认为。在老马看来,人活一世,不管有钱没钱,总得找点乐子,玩玩花鸟鱼虫,怎么也比混吃等死强。尤其是现在上点岁数的老北京人,退休后拿着退休金,生计上基本不用发愁,晚年生活全凭点爱好来丰富和调剂。而养鸟养性怡情的功能跟钓鱼差不多,调教出好鸟更是一大乐事,有鸟为伴,也是体现人与自然和谐的一种方式。

不过,在越来越现代化的城市里,胡同平房渐渐没有了容身之地。楼房里养鸟,要考虑空间、卫生、会不会打扰邻居,再也没有了躲进小院成一统的随心所欲。加之人心浮躁,已不比当年,特别需要工夫和耐性照料的百灵等鸟儿已难得养鸟人青睐,可能多年前繁花似锦的养鸟传统,会随着时代和生存环境的改变逐渐萧条下去。

老马说,现在老北京养鸟人几乎年龄全在四十岁以上,年轻人图新鲜刺激,宁可养蛐蛐斗着玩,也有约了对赌的,押上万儿八千,往蛐蛐牙上抹兴奋剂作弊,玩赏花鸟鱼虫的乐趣,到这里有些变了味儿,他对此甚是不以为然。

“等过两年俩孙女大点进了幼儿园,我有工夫了,还打算多养几只鸟,给小尧尧做伴。”老马站在院子里,逗着小尧尧。老马的爱人也抱着小孙女儿,来到他身旁凑趣。小尧尧滚滚乌溜溜的眼珠子看着他们,突然蹦出句:“睡觉去吧。”才十个月大的小孙女儿乐得趴在奶奶怀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