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山知鸟性。爱一方山水,当然连鸟也是要爱的。我喜欢各种各样的山鸟,听她们唱歌,看她们在枝头、田舍、山野间跳跃、追逐、嬉戏。在我居住的地方,我常能看见一些俊俏的鶺令,在草坪上、在河泾边觅食。黑白相间的羽毛,细而长的尾巴,小巧灵动的头颈,象戏台上的越剧小旦,清丽动人。早晚无事时,我常凭窗痴看,老婆不叫我吃饭,都懒得回头。

山上的花草生得奇,山里的鸟儿自然也长得怪。有一种山雀,雌雄异色,相逐相戏,开始以为是两种鸟,后来看他们一起筑巢育雏,才恍然大悟,感叹造化之弄人。还有一种长尾的绶带鸟,色彩华美,声如仙乐,常见她从空中飞过,向远山而去。我以为是传说中的凤雏,于是伸长了脖子看,颈椎转动,目光在天空划成半轮彩虹,惊动了无数双眼睛。

一方水土育一方人,一方山林养一方鸟。在平原地区常见的麻雀,在山区却稀罕一见。去年刚搬到螺洋时,我几乎看不见麻雀的影子。今年才见到一些,且聚且散,又慌作一团,来来去去,行踪有些诡密。听一位卖蜜桔的山农说,麻雀是市政府花钱从外面买来的,网网了,笼装了,车拉了,放了几十万只,把天都遮了。庞然的数字,流浪到我们这儿,只有区区一群。市长的夫人信佛,她借用夫君的权威行善积德,声势之壮,真有点前无古人呢!

我喜爱麻雀甚于它鸟。小时候,我掏过檐下的麻雀窝,喂过黄嘴丫的小雏儿。鸟儿认人,我上学了,小雀儿还跟我飞到学校。我在教室跟先生念唐诗,我的麻雀就在檐枋歇息,或到操场觅食。下课了,我叫“黄嘴丫”,黄嘴丫就立于檐上,扑棱着翅膀,叽叽说话,象个小妖精,灵巧而悦人。岁月如梭,星转斗移,黄嘴丫早已藏进了记忆深处。

有一天,我伏案写作,看见一只麻雀飞到阳台上,歪头侧脑地看我,我也痴眉呆眼地看她,凝神对视,两不相疑。我竟然看到了黄嘴丫的影子,这是黄嘴丫的子孙啊!是我远道而来的乡亲!中午剩了一碗米饭,老婆要炒了给我吃,我说我不吃,给麻雀吃吧。我把饭倒在了阳台一块木板上,我用白米饭给我的乡亲接风。乡亲便酣然而食,欢呼雀跃,怡然自得。老婆看了也欢喜不尽。别人为鼠留饭,我们是为雀投食。鸟儿吃饱了人就饱了,人的心连着弱小的生命。

在小区绿化带的的树林中,有一种黄腹黑首的伯劳鸟,立于枝头嘎嘎鸣叫。伯劳鸟鸣声粗犷,热烈,有别于莺歌燕语。夏天,我坐在绿化带的长椅上纳凉,总能看见伯劳在枝头相呼相唤。有一对伯劳在树林间穿梭,客居的日子才会过得快一些。有一对伯劳在花丛中觅食,思乡者的灵魂才会得到短暂的慰藉。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一只黄腹的伯劳,终于从枝头坠落了。鸟儿通体完好,身无弹痕,但却死了。从此,我们就听见落单的伯劳在枝头哀鸣。鸟儿为爱情而生,却为食物而亡。在路口卖瓜子的陕北汉子,听见了伯劳的哀呜,就说:“这就是鸟儿的命啊!”

有一回,我去花鸟市场看兰花,见一山里的汉子,担了二只山鸟在卖。鸟儿瘦小可怜,垂头吊脑,生的丑怪,却叫不出名字。汉子见我看,就说,卖与你吧!我说多少钱,汉子说,随你给吧。我出了二十元买下,径直拿到山岙里放了。世人的眼虽大,但多不聚光。笼中的鸟的是丑的,放到山里不就俊了。

老子说“圣人无”,但是我却多,常见美丽的山鸟,和我说话,说了此什么?中记得清楚,醒了后却茫然无知。惟有一种愉悦留在心头,挥之而不去。我问过一位圆的老尼,老尼说,施主得了欢喜团子了,多喜而少悲,乃吉祥之兆。因此,晚上每逢老婆看电视起劲,我就说,关了睡吧!我想我的好了。于是电视卟地一关,我头靠枕头,一会儿就进入了黑甜之乡。一觉天明,便四体清健,五蕴轮空,看山非山,见鸟非鸟,无处不著我相,无物不肖我形。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夜深人静,我归大山,神随鸟栖……

作者:瓜棚闲语  来源:散文网